星期一, 11月 12, 2012

挑著斜陽過小橋 - 悼 漱姐

五零年代初期,您的長篇處女作'意難忘',風靡了萬千讀者,隨後的長短篇小說及散文小品,如'七孔笛'、'碧雲秋夢'、'秋山萬里心'、'飛夢天涯'、'雲橋飛絮'等,也都轟動一時。

'意難忘' 中那些善良、幽默、風趣兼具傳奇性的人物,是您因瘧疾臥床期間,對著滿窗風雨創作出來的,這本叫好叫座的書,十足地反映出您聰明、頑皮與活潑的個性。

當時文壇盛傳,這是最美麗的女作家寫的一個最動人的故事,連您安徽桐城的老鄉蘇雪林先生也誇您為才女,說您上追李清照,她是少數幾位知道您舊詩詞的造詣,而與您常相唱和的文壇先進。

另一位則是于佑老,您的一首七言詩:"閑步漁村看晚潮,一天紅漲水雲嬌, 風流最似雙樵子,挑著斜陽過小橋。",佑老推崇為傳世之作。

年輕時,您的美麗與才華,眾所週知,但您一生心存憐憫,淡看金錢,默默地長年捐款濟貧,又在'九二一'振災中傾力解囊的善行,卻鮮為人道。

您曾在重慶南路一家書店中與我共進午餐時說:"人生在世,什麼都是過眼雲煙,活著的時候,要能真正有所獲得和付出,那麼長壽也好,夭折也好,都算沒虛度此生。"

您淡泊寬仁的胸懷,或許來自您那有名望的家族,我是根據您的先人,清朝張廷玉宰相寫的一首警世名詩'讓牆',推論出來的。

當年鄰人建牆,侵佔了宰相府的三尺之地,廷玉宰相奉勸家人不要興訟,寫了這首詩:"千里書來祇為牆,讓他三尺又何妨;長城萬里今猶在,不見當年秦始皇。"結果雙方深受感動,各讓地三尺,便成了今日桐城古蹟"六尺巷',而那首警世詩流傳後世,更不知化解了世間多少恩怨。

約十二年前,您在一場車禍中重創了腿骨,讓您多年來不良於行,可是您對肇事者卻沒有懷怨,每天只是努力復健,您對生命充滿了熱愛,對朋友更有著一份誠摯的關懷。

多少次,您一早就打電話來問好,還叮嚀再三,天涼了,小心凍著;天太熱,不要中暑。您為我擔心的事真多,發現我沒書桌,立刻就帶人為我送了張桌子來,連您為自己買的漂亮圍巾和衣裳,也分了給我。

我們相約,每次您都比我早到,大約您怕自己因行動不便會到遲,因此總是提早些來。有次見您在街邊,倚著一座高樓,吃力地站在太陽下等我,一見面便說:"這兩條腿怎麼不聽話?要它走它偏不動,真氣人!",那時我就猜想,您的腿力可能逐漸在退步了,此後再相見,您都由右明兄牽扶。

當年仰慕您的人很多,但您告訴我,令堂曾說:"那位電機工程師崔右明為人最好。"果然,婚後他對您恩愛憐惜,尤其最近幾年,在公務之餘,右明兄還要兼顧家務和照料病人,您一再說:"我母親真有眼光。"您形容您們之間的愛情,是無止境的奉獻。

我於四月下旬返台後,去電府上,無人接聽,我便開始感到不安。終於有天清晨,找到了右明兄,他長嘆一聲,說您於三月二十六日因心臟病住院了,您在加護病房住了將近三週,才動手術。

您一直不能見客,直到六月初,我才在右明兄的帶領下,去忠孝醫院探望您。那天一早,花販尚未自市場批花回來,我空著兩手來到您的病房,您正在護助的扶持下,用助行架練習行走。您高興地告訴我,下週便可出院了。自發病以來,您進出手術室,進出加護病房,自然歸心似箭。

說到您心血管堵塞,緊急住院開刀的事,您望著消瘦了的右明兄說:"他是被我害的。"談到當時情況危急,右明兄全力搶救,您更說:"他真傻,為什麼還要救我?"那天您坐在輪椅中,親自下樓送我離去,臨別前,您誇我又鼓勵我,並再三叮嚀,要我好好照顧自己,誰也沒想到,那便是我們的永別。

六月十六晚,一夜未眠,心中念著您,次日清晨與右明兄聯絡,想去醫院看您,不料他竟悲傷地婉拒,說您已進入彌留,剛作過手術的心臟出了毛病。右明兄哀痛地說:"這麼善良的人,還要受這麼多折磨,真不公平!",當天下午,您便在右明兄及家人環繞下,走完了人生最後的一程。

您走後,右明兄遵照遺囑,不發通知,不驚動友人,不收奠儀,不受鮮花,只設置簡單的靈堂以供家祭,其餘喪葬事宜,您生前早已作妥安排。未能在您靈前行禮,我便帶著一份深沉的遺憾返回加了拿大。

您走後,我重讀了一遍您的作品和書信,彷彿再次見到了您。雖然您有"挑著斜陽過小橋"的瀟灑,堅持不受習俗困綁,就這麼揮揮手地走了,但下趟回國,我還是要攜鮮花一束,到您墓前拜祭,這些年來,您我姐妹相稱,這份情誼,豈能就此相忘?